一提菊花，我们就会想到陶渊明，是他使菊花真正成为一种精神意象。陶公的菊，是安苦守节、洁身自好的君子，是傲世离俗、飘然出尘的隐士，后世文人追随其后，无不以菊显示自己淡泊出世的高洁。

　　世上读书人爱鄙薄富贵，有趣的是，谈归隐论清贫的通常是富贵达人，真正到了受尽凄凉，家无隔夜之米，妻子饥寒的穷苦田地，面目寒酸，遭人白眼，哪里还有底气来蔑视富贵。蒲松龄便是最好的例子。

　　蒲松龄的馆东毕刺史也以菊标榜，喜种菊花，蒲松龄曾亲往济南为他物色菊种。石隐园中的菊肯定少不了，菊花的精灵也悄然走进蒲松龄的世界。

　　这里的菊花精灵是一对以陶渊明的姓为姓氏的姐弟，看起来与常人没什么两样。一个世代爱菊的男人因此得到他们的青睐，他们安排了一次巧遇，住到了爱菊人的家中。

　　菊少年每天过来帮爱菊人管理菊花，即使已经枯萎的一经他手也蓬蓬勃勃。他的姐姐是一个贤淑美丽的人儿，言谈文雅，爱菊人与妻子都非常喜欢她。

　　爱菊人生活清贫，菊精决定帮助他卖花致富，却遭到他的鄙夷。这里的爱菊人真正身份该是一个典型儒生，深以“君子固穷”为人生信条，拘泥于菊的高洁意象，高洁就沾不得铜臭气，风流雅士必定是安于贫困。菊少年对他的迂腐很不以为然，“自食其力不是贪，贩花为业不是俗。人当然不能用邪门歪道来谋利，但也没必要去追求贫困哪。”他的话与《史记。货殖列传》中论述姜子牙富民强国的话很有相通之处，“或守贫或求富，没有谁能剥夺或施予，但巧者富裕而拙者不足。”

　　蒲松龄所在地为齐地，齐建国之初，姜太公就大力发展工商业，形成齐国人争相致富，以富为荣的风气。齐故都临淄曾是西周以来东方最大的商业中心城市，当地有谚语说：“求贫求富，农不如工，工不如商。”齐地文化讲求经世致用，少虚套，要能解决实际问题，蒲松龄的菊精的价值观很带有齐地文化特色。

　　至明清时，商品经济的活跃与新兴市民阶层的兴起，商人的地位进一步提高，菊精姐弟便是当时弃儒从商的儒商的代表，他们不再耽于虚伪的清高，更为理性、理智地对待人生，“仓廪实则知礼节，衣食足则知荣辱。”不但自食其力解[决自身的生存问题，而且对人生的价值也有了新的理解，科举仕途不再是唯一路径，财富也是体现自我存在与价值的手段。

　　菊精的富而雅致，富而洒脱，富而通达智慧，又与那些只知沉迷富贵的世俗庸人区别开来，蒲书生豪不掩饰对他们的欣赏羡慕。

　　菊精姐弟种植贩卖菊花，全是奇异品种，最受欢迎，每天来买花的人络绎不绝，他们也日益富足。爱菊人的妻子去世了，他爱上了菊精姐姐，要娶她为妻。菊女不要他的聘礼，因他的房子太过简陋，要他搬到自己的房子居住，像入赘招婿似的。爱菊人哪里能接受，还是把她娶回自己的房子。菊女在墙上开了个门，直通自己的那边，每天仍是回去督促仆人干活。这里的菊女很像个当代独立的女性，经济独立，个性独立，用不着依附男人，反而男人要享受她的财富。爱菊人的大男人的自尊很受伤，他向妻子提出，两边的帐目一定要清清楚楚，自己绝对不沾她的光。然而时间不久，两边的东西还是混淆不清，爱菊人就忙着把东西算清再送回去，来来去去，不胜其烦。菊女取笑丈夫，用这样的方式追求刻意追求廉洁，不是太劳心了？她又大兴土木，翻建新房，几个月，就把两边的房屋连成一片，楼舍成群，爱菊人刻意保持的界限也分不清了。

　　女性的独立自主让男人深感无力，只好以甘于平淡清寒来自我安慰，他忿然对妻子说，自己清廉自守了三十年，却被妻子牵累了，活在世上，靠着老婆吃饭，真是没一点男子汉大丈夫气了，别人都企求富有，他却要企求恢复贫穷。相比起那些靠狐女获取财富又恬不知耻的书生，这男人还算是个男人。

　　菊女的一番话挑明了他们来到世间的目的，他们要为陶渊明争口气，不能让人说爱菊的陶公就是百年都不能发迹的穷骨头，清远高洁不等同于贫寒。而且他们格守自力更生，追求生活情趣，绝不是那般吝啬聚敛之辈。爱菊人又闹腾了一阵子，为示清高，搬进了一所茅屋，自己住又想念妻子，就隔一宿去一趟妻子那边，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太矫情。菊女便给丈夫一个台阶下，爱菊人才复又与妻子住到一起。

　　菊少年也从外地经商归来，他与他们的陶公一样爱酒善饮，从来没见他喝醉过。疏狂放达的性情在他畅饮醉死的一节中展现得淋漓尽致。极为现实与极为浪漫两个端点也在他这里和谐交融，这也是整部《聊斋》无处不在的现实与虚幻的交融。

　　爱菊人有个酒量很大的朋友，与菊少年成为酒友，一次两人各喝了一百壶酒，菊少年一头栽倒，现出菊花原形。爱菊人才知道他们姐弟是菊花精灵，他是真正爱菊，不像那个爱牡丹的男人叶公好龙，由此也更加敬爱他们。菊少年大醉之后就暴露真相，他也不再掩饰，更加狂放豪饮。在最后一次与酒友纵酒豪饮之后，酒友醉死，他又现原形。爱菊人见的次数多了，也不为怪，用菊女救弟弟的方法把菊花拔出来，没料想他的法子不管用，菊少年再也无法恢复人身。

　　有趣的是菊少年的那株菊花，开花之后，带着一股浓郁的酒香，用酒浇它，生长愈加茂盛。相似的还有金庸《飞狐外传》中，那株七心海棠，需用酒来浇灌。菊花精灵身上的如出岫白云般的飘逸洒脱、疏狂放浪，正是蒲松龄欣赏的真性情。他希望能有这样一株相伴，如见良友，如见丽人。当年他为馆东遍寻菊种时，是否也在寻找这样的菊？静夜里，石隐园中的菊花精灵是否也曾翩然现身，一慰蒲书生的苦闷与寂寞？

　　石隐园的繁茂植物像是搭建起一个梦幻的王国，无数的精灵栖息在每一片叶下，每一朵花间，每一块青砖的缝隙中，它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滋养一个天才的灵魂，这个灵魂在其间端然而坐，宛如君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