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场次次失利,生活困窘艰难,身体日益衰败,今生似乎已经看到了尽头。而即便是怨愤而死,那鬼魂也不会甘心。执著,是这些鬼魂的特点,无论无论男鬼女鬼,或执著于爱情,或执著于梦想,又或执著于复仇。这是与狐们的不同,他笔下的狐女狐公子洒脱飘逸,在最后多选择飘然离去,挥挥手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
一[个文章词赋,冠绝当时的书生,始终困顿围场,以至抑郁而终。成鬼后继续科考终于中第。待衣锦还乡,才知自己死了好久。这股怨气竟能贯穿生死,甚至几生几世都不得解脱,实在可畏可惧。
另一个少负才名的书生,连连落第,气愤之下跑到京都,希望找到一个知音把自己的著作传下去,不幸死于战乱,成了一个漂泊无定的游魂。他遇到一个与他一样在文场上不得志的书生,成为好友,他极力帮助朋友,希望朋友能代自己完成未实现的愿望。在此类作品中作者写尽对科举弊端的愤恨,极力讽刺挖苦考官与中第考生来消解科考对他的伤害。里面有一瞎和尚,以鼻代眼,能嗅出文章高下。闻到考官及其门徒的拙劣文章,面对墙壁大呕大吐,而且放屁如雷。作者还借书中鬼书生之口说,“梓潼府离缺一名司文郎,暂时叫一个耳聋的书童代理,这就是文运颠倒的原因。”鬼书生发愿,假若他做了司文郎,一定会叫圣教昌明。
然而在极度黑暗中他仍然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,这就是蒲松龄,他心底里仍是执拗的,仍坚持以自己的高洁来获得安慰,坚持拥有一份幻想。鬼书生说,“只要努力,天下总有不瞎的人。”蒲松龄的奋斗挣扎,直至晚年也未停息,这些鬼魂正是他在现世的映射,阴曹地府成了人世的倒影。
●人生有一知己,可以不恨
蒲松龄当时实际情况就是个不及第的秀才,以前尽是辗转在缙绅家打短工,直到四十岁,才稳定下来。年年落魄,不知要遭受多少人的白眼与嘲讽,一落孙山,再好的文章也处处是毛病。他的交游,其中不乏达官贵人、世族大家,潦倒穷困的蒲松龄在与他们交往时,不知道会不会进行对比,对他会不会有刺激,他在给孙蕙的书信中曾说,“年年落魄,有负故人,自觉面目酸涩,”,这该不仅仅是谦辞。民间流传许多蒲松龄捉弄财主与达官的故事,还有资料记载,曾有一位山东布政使喻成龙,因倾慕他的诗文,请他一叙,而且是尽礼敦请。他却高卧不起,直到毕际有父子劝了又劝,才肯前往。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寻找一点心理平衡,极端的自傲正是郁结于心的悲愤和一抹自卑。
他的文名,也不过是在几位朋友间,其间还带了感情成分。被他当作“千秋业”,呕心沥血的聊斋创作,却没几人能认识其价值,更别说鼓励他创作了。小说创作是闲业,科举功名才是正途。朝廷多次严禁坊间刻印艳情小说,鬼狐神怪也是离经叛道,蛊惑人心。他的几位至交好友不愿意看到他为此殚精竭虑耗费心血,做无用之功。孙蕙说,“兄台绝顶聪明,稍一敛才攻苦,自是第一流人物。”张笃庆也说,“此后还期俱努力,聊斋且莫竞谈空。”朋友们都是真诚的,真心为他着想,但他们却看不到一个天才作家的内心世界,不懂得什么才是他的最爱。另有喜爱《聊斋》的,也多是被花妖鬼魅的奇闻怪谈吸引。字里行间一个灵魂的独语,又有几人知?即使如渔洋先生,也因地位过悬殊,以及宦海险恶,文字狱盛行,对聊斋的评价也只能中庸再中庸——姑妄言之姑妄听,先撇清了,接着“料应厌作人间语,爱听秋坟鬼唱诗”,泛泛而谈,不至于让人抓了把柄。至于后世某位文学大家给蒲松龄故居题词,一部聊斋就给政治、简单化了,怕要把地底下的聊斋先生气得翘胡子。
他的孤独不单是自身的无人理解,还有他的作品,是能得遇知音,还是会在寂寞中被蠹虫噬成齑粉?甘于孤独与寂寞都是无可奈何之举,蒲书生在企盼知己,寻找知己,“一字褒疑华衮赐,千秋业付后人猜。此生所恨无知己,纵不成名未足哀”。最终他是绝望的,于是,放弃在人间的寻找,转入了幽冥世界。他的知己又是美丽的女性形象,既是对知己的美好向往,也因注入情欲的成分,激发了更为丰富的想象。红颜知己是落拓文人的一剂精神良药。
凄清的夜,尚书府一片沉寂,绰然堂内一盏残灯明明灭灭,窗上映着一个枯瘦的身影。他[渴望的知己在哪里?假若能有一知己,他甘愿身魂相随。
于是,他在幻游中化身另一个书生,都是少负异才、高洁远大又穷困潦倒。
一个精于刺绣的美丽姑娘,其父以为女儿绣图征集诗文为名暗中选婿。他也应征,为姑娘的绣图题了两首诗。姑娘见了赞赏不已,其父却嫌弃书生太穷困,自然拒绝。姑娘不但逢人就夸书生才学过人,暗中还派人给书生送去了银子,资助他读书。书生不禁感叹,这真是自己的知己啊,对姑娘倾心思慕。假如故事按富家小姐救助落魄书生的套路发展,也就太俗烂,太无趣,幸好不是。
姑娘与一个富户之子定了亲,书生才开始绝望,但仍魂牵梦绕。后来姑娘突然身染重病,需用一男子胸口上的肉做配药。她的未婚夫断然拒绝为她舍肉,其父无奈许愿,谁愿割肉救女儿,就把女儿许配给他。书生听说,立即前往,挥刀割下一片肉,以酬知己——作者写到此,想必也会为之感动,有如此惨烈举动,可见对知己渴望有多强烈。书生明白知己的可贵,士为知己者死,在姑娘其父悔婚之后,他也无怨言,只求相逢时得佳人一笑,死亦无憾。
果然一天他们偶遇,果然有相逢一笑,一笑之知,许之以身。
姑娘被迫要嫁与富户,忧愤而亡。知己已亡,书生伤痛过度也跟着死去。上穷碧落下黄泉,他们又相见在阴曹地府,在一鬼朋友的帮助下,他们得以还阳复生。她生,他也生;她死,他亦死,就如齐豫在《藤缠树》中所唱:连就连,我俩结交定百年。哪个九十七岁死 ,奈何桥上等三年。
但是,真有这么完满的事情吗?或许连蒲松龄自己都要产生疑惑。
一个第三者的出现打破了平衡。
书生在阴曹遇到红颜知己时,同遇到另一女子,连她一同救了出来。他与情人还阳后,这女子也被父亲送到他家,立誓除他之外不嫁别人。他高高兴兴给女子的父亲叩头拜谢,享起了齐人之福。
都到了生死相随魂相永共的地步,心里还能容纳得下他人?还是连知己之爱也是有时间性的,在缺失被填之后,灵魂交融的知己之爱与其他之爱就无分别了,就都成为平常不过的男女之情?
在一段动人心魄的热烈跌宕的情节中,透出一股幽冷之气,把绝世知己之爱推向虚无,最终被世俗凡间碾成齑粉。幻想终结,那不过是一场一相情愿的梦,是一场伪浪漫的寻找知己之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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