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夷之地本有“尚勇任武”的风气,而姜太公受封建齐,也是因为倾商灭纣的军功。齐国自齐桓公开始始称霸春秋,同样离不开强大的军事力量。与此相随,齐国从来都不缺少自己的兵家。而且在齐国,你发现了另外一种更为可贵的兵家思想。
如果不是这样一次对齐文化的探寻之旅,你甚至想都不愿意想那些与战争关联在一起的人。实际上,你是幸运的,你感谢这一次旅程,更感念于齐地先人们贡献出这样一位兵家,他和他的兵家思想,甚至消除了你对战争和军队的偏见。司马穰(rang)苴(ju),这个与白起、韩信、诸葛亮、孙武、吴起等兵家风云人物一起被尊为兵家“亚圣”的军事家,给你上了一次深刻的战争哲学课。
司马穰苴本名是田穰苴,这个同样是当初避难齐国的陈国公子完的支庶后裔,出身境遇却并不是很好。穰苴虽有贵族血统,却早已失去贵族身份,成为一名身居闾里的平民。他年轻时似乎当过兵,但顶多任过小吏。他出身于社会下层,地位是不高的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臣素卑贱,君擢之间伍之中。”穰苴入仕,据《史记》称,仰赖晏婴的荐举。当时齐国的形势很坏,诸侯交侵,军事失利。齐国正是急需用人之际,晏婴慧眼识英才,极力向当时的齐景公推荐穰苴,他说:“穰苴……其人文能附众,武能威敌,愿君试之。”齐景公召见穰苴,于他商谈讨论兵家之事,两人谈得非常高兴,景公当即拜他为将军,让他领兵抵御燕国和晋国的军队。可见,穰苴是受命于危难之际,承担着挽大厦于将倾的责任。
作为一个军事家,作为一个军队的统帅,田穰苴治军谨严,执法如山。齐景公派宠臣庄贾去做监军。穰苴和庄贾约好第二天中午在军门会合。穰苴回到军中,就立木为表,观察日影;又设置滴漏,以准确地掌握时间,等待庄贾的到来。但平时骄奢淫逸的庄贾认为自己贵为监军,况且自己又是景公的红人,所以有恃无恐,全然没把穰苴的约定放在心中。他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及早赶往军营,而是与为他送行的亲朋左右饮酒作乐,通宵达旦,日以继夜。到了第二天中午,穰苴见庄贾还没有不到,就下令撤去表漏,开始检阅、整顿军队,申明军纪。结果直到傍晚时分,庄贾才晃晃悠悠地走来。穰苴诘问他为什么迟到,庄贾大模大样地说:“我送一个亲戚,所以在家里多留了一会儿。”穰苴立刻义正辞严地批评他并旋即召来军中的执法官来问道:“按照军法,迟到应该怎么处置?”执法官答道:“当斩!”庄贾害怕了,赶忙派人骑马回报景公,请求他赶快来救命。然而庄贾派出的使者还没回来,他自己就被斩首了。过了很长时间,景公派出的使者飞车驰入军营,传景公的命令要求穰苴释放庄贾。穰苴没有因为自己已经杀了庄贾,而感到慌乱,相反他扣住使者,严肃地说:“将在军,君令有所不受。”又问执法官道:随便在三军之内驰车怎么治罪?执法官答道:“当斩!”穰苴说:“君王的使节不能杀”,于是他下令把使者的随从仆人斩了,并把车的左驸和驾在车前左侧的马一并砍了,算是代以受罚。这一系列的处罚结果传示三军以后,全军官兵受到极大的震惊,三军将士对穰苴无不敬畏。而穰苴既对全军进行了一次活生生的军纪教育,同时也提高了将军的威望。
但田穰苴并不总是铁面无情。固然,他对违犯军纪的人,不管地位多高,官职多大,有什么样的背景,都绳之以法,毫不姑息。然而[,当他面对冲锋陷阵、作战英勇的官兵时,却显得格外的关心体贴,爱护官兵到无微不至的地步。他乐于与士兵同甘苦共患难,经常把自己的财物分给士兵,询病问药,优待病弱之人。他的这种爱兵如子的精神同样深深地感动了三军官兵。德威兼备的田穰苴很快便有了很大的号召力。数天以后,田穰苴整军出发时,连病中的士兵都请求跟随,力争为他而战。如此高昂的士气和振奋的军威,使得晋国和燕国的军队不战而败,纷纷退走。田穰苴率军乘胜追击,尽收失地。班师回朝,景公亲自到郊外迎接,犒赏三军,嘉奖将士。田穰苴由此被景公封为大司马,这也是他被称为司马穰苴的由来。
司马穰苴为人刚正不阿,从不谄媚逢迎。《晏子春秋》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:一个深夜,景公突然驾临穰苴宅第。穰苴立即全身披挂,站在门外严肃地问景公道:“是其他诸侯国有兵来侵犯,还是大臣里面有人叛乱者呢?您为什么何为深更半夜到属下的家里呢?”齐景公说:“你摆桌酒席,准备乐队,我想和你一起享受放松一下。”穰苴很不客气地说:“陪你闲坐着喝酒玩乐的自然有人,我的任务是带兵打仗,实在不敢在寒舍为您预备酒宴。”景公自讨没趣,便悻悻地转别处去了。但也正是因为司马穰苴功勋卓著,地位显赫又不善于逢迎,加之他是屡被猜忌的“田氏庶孽”,自然受到卿大夫中高氏、国氏以及鲍氏的嫉妒,他们一起向景公进谗言。结果齐景公不分青红皂白,撤了司马穰苴的职务,把他逐出宫廷。穰苴受此打击,忧心如焚,终于得病郁郁而终。如今,临淄城外齐都镇尹家庄南半里许处,田穰苴长眠于此。一座高10米,南北25米,东西38米的古冢,经年风雨的侵蚀,兀立不倒的坟墓,让你在绿树掩映之间感慨正气犹存。
让你感慨的远不止于此。真正使司马穰苴进入一流兵学家行列的,并不是他执法如山、立斩违犯军纪的监军大臣庄贾的壮举,也不是他用兵如神,迫使来犯敌师望风而逃的手笔,单凭这些,他并不足以成为兵家“亚圣”。司马穰苴之所以英名彰显,傲领风骚,根本原因在于他整理总结了古时历代司马将兵之法,并在此基础上构建起自己新的兵学体系。100多年后,齐威王用兵,“大仿穰苴之兵”,并组织士大夫追论古代司马兵法,把穰苴兵法尽附其中,称为《司马穰苴兵法》。司马迁高度评价这部书:“余读《司马兵法》,闳廓深远,虽三代征伐,未能竟其义。”这部兵法,代有传播,到了北宋神宗元丰年间,更被列为武经七书之一,颁行于当时的武学,成为将校必读之书。
如今,你翻开《司马法》,令你惊愕的是,你发现这甚至是一部比《孙子兵法》还要重要的兵家典籍。因为司马穰苴在其中所告诉人们的不仅仅是如何带兵打胜仗,更重要的是,他给人们讲述了战争存在的理由,讲述了什么是正义的战争,以及战争的真正目的。实际上,这不折不扣地首先是一部言简而意深的兵家哲学。《司马法》开篇即清醒地给战争划定界限,“古者,以仁为本,以义治之之谓正,正不获意则权。权出于战,不出于中人。是故,杀人安人,杀之可也;攻其国,爱其民,攻之可也;以战止战,虽战可也。”“以战止战”,说得多么精辟,如果说有什么正义的战争,恐怕就是这制止战争的战争了。面对这样的文字,你怎能遏止内心的敬仰之情呢。司马穰苴之所以能不战而胜,其根本原来正是在于以仁爱为其军事思想的根本。他不是一介武夫,也不像孙子那样只是一个技术型的军事专家,他首先是一个心存世人的思想者。
当然,司马穰苴有关治军的理论阐述也毫不逊色于任何一部兵学著作,《司马法》提的治军规律,不是就军队而言军队,他是在一个更大的框架里看待军队的治理。他强调“国容不入军,军容不入国”,其根本宗旨是要区分治军与治国的不同。在这位杰出的[兵家眼中,国家、朝廷的那一套礼仪规章万万不能搬用于军队。同样的道理,军队的法令条例也不能移作治国的工具。治国和治军两者各有不同的特点和要求,如果哪位统治者心血来潮,混同两者的区别,必定会既在治国上捅漏子,又在治军上摔跟头。“军容入国则民德废,国容入军则民德弱”。也就在提醒人们,如果把军队的管理方法应用于国家、朝廷,民众就会变得暴戾刚狠,温情脉脉的礼让风气就会废弛;反之,倘若将国家、朝廷的礼仪规章贯彻于军队,军人就会变成一群温驯的绵羊,尚武勇迈的精神就会被削弱乃至消失。你没有忘记,就在不远的过去,曾经有一个全民皆兵的年代,那弥漫于整个社会的暴戾之气,摧毁的又何止一个社会表面的秩序呢,整个社会随后出现的伦理道德人文精神的失落,才是更大更深的创痛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