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春秋五霸到战国七雄,国家的强盛,在君王,赖于他们的包容;在臣子,少不了他们的贤明。齐国的两个重要时代,恰好深深打上了两个人的印记。管仲和晏婴,齐国历史上最负盛名的两位辅臣,一个是盛世的缔造者,一个是盛世的挽留和支撑者,无论如何他们都该算是这两个时代齐国的造化。千百年之后,人们也许很难再闻当年的盛世欢歌,但这两个人的智慧和谋略,却成了延传至今的齐文化不可或缺的部分。
管仲
某种程度上,管仲是齐文化最显著的一个标志,即使在今天,很多学者面对保留了不少管仲思想的《管子》时仍会瞠目结舌。这丝毫也不夸张,因为连万世先师孔子都在《论语》无限感怀:“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!”这是说,假如没有管仲的存在,连孔子那一代人都要头发散乱,衣衫不整,只能做野人了。很显然,在孔子那里,管仲甚至是文明的关键点。孔子或者是从传承周礼的角度说出这番话的,自清代乾嘉以来,很多学者甚至认为《周礼》就是出自《管子》,自然,说《管子》存万世绝学也自在情理之中。作为齐桓公的名相,正是在他的建议下,周礼被充分的借鉴和使用。不同于在鲁地被教条化的颁行,周礼在齐国是“择其善者而业用之”,与真实世界的相互亲和,才是思想和文化的复活节。周礼在齐因此就是鲜活的和生长的,而那个移植并使得它焕发活力的园丁或者花匠,正是管仲。
管仲,并不是土生土长的齐人。他是姬姓之后,生于颖上(在今安徽)。周文化的滋养使他深味周礼的精神,而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,又使他养成独立思考和判断的习惯。在他的身上,周礼不是一件外衣,而已经创造性地内化到他的修身立命和为人处世之中。按理说,管仲既习周礼,曾经为齐桓公的王位争夺者公子纠卖命,后来竟一臣事二主,又做了齐桓公最重要的臣子,这已经不是照搬周礼的题中之意了。齐桓公之前,齐地在东夷文明的轨迹上渐趋紊乱,[这在桓公的哥哥齐襄公那里体现的非常明显。齐襄公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文姜乱伦,在她和妹夫鲁庄公来访的时候业不管不顾,甚至不惜杀掉鲁庄公,结果引起鲁国的严重不满,最终引起内乱而为臣下所杀。混乱的状态才能改观,管仲又是在关键时候号准齐国病脉的良医。“上下有仪,贵贱有分,长幼有等,贫富有度”,这些规则一旦成为社会性的准则,齐国自然就会出现国泰民安的局面。而作为齐桓公的宰相,管仲更是创造性地把周礼与东夷文明相融合。他一方面大范围推行周礼以替代夷礼,使已经紊乱异常的齐国上下迅速形成良好的秩序,也给齐地带来更为文明的生活方式;另一方面,管仲在齐地推行周礼,又与周礼的原初形态不同。在西周社会,“礼不下庶人,刑不上大夫”,而在齐地,士农工商皆成为周礼眷顾的对象,礼义廉耻成为所有人应具备的生存维度。这些维度在齐国所以不是虚幻的和不切实际的教条,也因为管仲“化礼为俗”,将周礼具体化到齐人的日常生活里面。直到今天,你在齐地游历,也深切地感受到,在这里,淳朴并非原始粗蛮,而礼节亦非虚伪高调。对于中华文化而言,齐国对周礼的存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,而此时,由于管仲的这一举措,东方的文化中心也发生了由鲁至齐的转移。
管仲最直接的贡献当然还在于构筑了一个强大的齐国。管仲知道,一个国家能否安定,民众能否守法,甚至文化上的繁荣,都与经济是否发展密切相关。所谓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”, 管仲深深地了解他脚下这片土地的传统和他身边人群的品性。齐地似乎从来就不曾有道德虚蹈的风气,务实的精神自然要求文化也要脚踏实地,使人民乐于接受周礼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教百姓富而知礼。管仲由此在经济上采取一系列大动作。他废除了齐国仍保留的公田制,实行按土地肥瘠定赋税轻重的土地税收政策,使赋税趋于合理,提高了人民生产的积极性。他设盐官煮盐,设铁官制农具,发展渔业,由国家铸造钱币调节物价,推动商品流通;鼓励商民与境外的贸易。在姜太公奠定的充分调动民间活力的基础上,管仲更有效地使国家介入并推动和调节社会经济的发展。犹如一股从天齐渊喷涌而出的欢畅的水,齐地自古犹存的民间活力被导入宽阔的淄水河床,终于浩浩汤汤酿成大势。经济上的崛起使得齐国有史以来最鼎盛时期很快到来,而从这种政府积极介入的经济策略中,你甚至能看到当下经济发展中宏观调控的雏形。
在经济和军政等多方面的创造性改革,使得齐国的称霸成为现实。但管仲给齐桓公出的点子并不是暴发户的策略。管仲也许深知,如果不能保全中原地区的文化统一,四夷的破坏性掠夺最终甚至会危机整个华夏文化的生存。由此,他提出“尊王攘夷”的策略。所谓“尊王”,就是拥护周王室。西周王室衰微,列国互相争战。首先举起尊王的旗帜,既保证了中原文化的统一和权威,又能借周天子之名,名正言顺地得到盟主的地位。所谓“攘夷”,是指当时我国北方的狄人和戎人借中原各国争战之机内侵,对各国造成严重威胁,领头伐夷就能得到各国的拥戴。齐桓公三十四年(前652年),周惠王去世。齐桓公会同各诸侯国拥立太子郑为天子,这就是周襄王。周襄王即位后,派人送祭肉给桓公以示嘉奖。桓公在葵丘(今河南考城附近)召集各诸侯国会盟,举行受赐典礼,并依据管仲的建议,订立了盟约。至此,在管仲辅佐下,齐桓公先后主持了三次武装会盟、六次和平会盟,还辅助王室一次,史称“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”,成为公认的霸主。管仲为创立霸业立下了不朽的功勋,被桓公尊为仲父,地位甚至高于太子,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记载:“齐桓公以霸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管仲之谋也”,如今人们称赞他是“中华第一相”,可谓名至实归。
管仲把自己的[智慧无私地奉献给齐地,及至死后,依旧长眠在这里。人们把临淄最好的山水留给他。去临淄城区以南,齐陵镇北山庄西不到一里地,管仲墓依牛山而建。沿着坡路向上,你伸手触摸那伫立在路边的黄土。手指抚过,历史碎屑般纷纷落下,午后的阳光下,它们是裸露着的两千多年岁月的身体。而你要寻访的那个人,早已经化作岁月本身。人们已经无法想象当年齐国建筑的旧貌,所以此处新建的管仲纪念馆质朴、简洁而又刚劲、大气,灰黑色的屋顶庄重沉稳,几欲飞起的重檐张扬而奔放,是典型的仿汉代建筑风格。你走进这廓大的建筑,如同走进了这个被梁启超誉为“中国最大政治家”宽广的胸怀。中轴线由下而上,房舍殿堂分列在两旁园林后面。右边展厅的壁画,记录了管仲一生的足迹和他熠熠闪光的智慧;左边的中国宰相馆汇集了历史上的诸多名相的塑像和事迹,而管仲正是中国宰相制度的创立者。管仲祠居中而卧。祠后巨大的陵墓覆满深绿的草木,虽是陵墓,却也不减独对青天的豪气和生机。“齐相管夷吾之墓”,你站在这里,从牛山的北麓回望,巨大的花岗岩雕成的管仲像矗立在山脚,你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,蓝天之下,因其挺拔而没有丝毫的寂寥和孤独感。是这样,你的视线又从两千多年前绕回,追随着他的目光。远处是楼群林立的一座新城,被锦绣的田野包围,而日光下光彩熠熠的淄水和缓地流淌着……这不是他的出生地,可是这里却不折不扣的成了他的故乡。他建筑起你当年的家园,如今依旧沉默而信心十足的关注。此时此刻,你知道你的归途也许就是因此而充满了自信。
晏婴
晏婴,世称晏子。继其父晏弱任齐卿,历任灵公、庄公、景公三世。齐国春秋称霸可说是管仲成名的杰作,而晏婴则出现在春秋末期,受任于衰替之际,独力撑持一个强大之齐国。他所以能与管仲齐名,成为为后人追慕的二贤之一,多半由于他过人的智慧和勇气。晏婴出场,齐国正是内忧外患苦遭逢。繁华的齐都临淄,围困的晋国军队刚刚“焚郭而去”。城内公卿大夫相互倾轧,谗谄纷起。但这也恰恰给了晏婴表演的舞台,晏婴以他过人的勇气和智慧,“内安社稷,外靖邦邻”,终与享有堪与管仲比肩的声誉。
太多的传说和故事记录下他的他的足智多谋、临危不惧和能言善辩……这个其貌不扬的齐国小个子,的确又是那句“浓缩的都是精华”之戏言的佐证。“晏子使楚”的故事早已尽人皆知,“二桃杀三士”这一成语更使一个智慧的传说流传千古。晏婴相齐景公的时候,齐景公有三名勇士,一个叫田开疆,一个叫公孙接,一个叫古冶子,号称“齐国三杰”, 以勇力搏虎闻于国内。有一天,晏子从他们身旁经过时,小步快走以示敬意,但这三个人却不起来,对晏子非常失礼。对此,晏子极为生气,便去进见景公,说:“我听说,贤能的君王蓄养的勇士,对内可以禁止暴乱,对外可以威慑敌人,上面赞扬他们的功劳,下面佩服他们的勇气,所以使他们有尊贵的地位,优厚的奉禄。而现在君王所蓄养的勇士,对上没有君臣之礼,对下也不讲究长幼之伦,对内不能禁止暴乱,对外不能威慑敌人,这些是祸国殃民之人,不如赶快除掉他们。”景公说:“这三个人力气大,与他们硬拼,恐怕拼不过他们,暗中刺杀,恐怕又刺不中。”晏子说:“这些人虽然力大好斗,不惧强敌,但不讲究长幼之礼。”于是便乘机请景公派人赏赐他们两个桃子,对他们说道:“你们三个人就按功劳大小去分吃这两个桃子吧!”公孙接仰天长叹说:“晏子果真是位聪明人。他叫我们按功劳大小分配桃子。我们不接受桃子,就是不勇敢;可接受桃子,却又人多桃少,这就只有按功劳大小来分吃桃子。我第一次打败了野猪,第二次又打败了母老虎。像我这样功劳,可以吃桃子,而不用和别人共吃一个。”于是,他拿起了一个桃[子站起来了。田开疆说:“我手拿兵器,接连两次击退敌军。像我这样的功劳,也可以自已单吃一个桃子,用不着与别人共吃一个。”于是,他也拿起一个桃子站起来了。古冶子说:“我曾经跟随国君横渡黄河,大鳖咬住车左边的马,拖到了河的中间,那时,我不能在水面游,只有潜到水里,顶住逆流,潜行百步,又顺着水流,潜行了九里,才抓住那大鳖,将它杀死了。我左手握着马的尾巴,右手提着大鳖的头,像仙鹤一样跃出水面。渡口上的人都极为惊讶地说:‘河神出来了。’仔细一看,原来是鳖的头。像我这样的功劳,也可以自己单独吃一个桃子。而不能与别人共吃一个!你们两个人为什么不快把桃子拿出来!”说罢,便抽出宝剑,站了起来。公孙接、田开疆说:“我们勇敢赶不上您,功劳也不及您,拿桃子也不谦让,这就是贪婪啊;然而还活着不死,那还有什么勇敢可言?”于是,他们二人都交出了桃子,刎颈自杀了。古冶子看到这种情形,说道:“他们两个都死了,唯独我自已活着,这是不仁;用话语去羞耻别人,吹捧自己,这是不义;悔恨自己的言行,却又不敢去死,这是无勇。虽然如此,他们两个人若是同吃一个桃子,是恰当的;而我独自吃另一个桃子,也是应该的。”他感到很羞惭,放下桃子,刎颈自杀了。三士死后,景公按武士的葬礼安葬了他们,葬于都城南,墓称“三士冢”。诸葛亮在《梁父吟》中感叹:“步出齐城门,遥望荡阴里。里中有三坟,累累正相似。问是谁家冢,田疆古冶子。力能排南山,文能绝地理。一朝被谗言,二桃杀三士。谁能为此谋?相国齐晏子”。不用说,这其中多有对晏婴借刀杀人之举的腹诽之意,不过,如今人们或者更津津乐道于其中晏婴的智谋和果决,或者感叹于三士的勇猛而义气,对同一个故事完全可以见仁见智。只是现在的你已经无当年的“城门”可出,向临淄城南寻去,茫然四顾,田野阡陌之间,一基三坟,东西并列相陈。没有风的下午,四下一片沉寂,三士冢的墓碑矮矮地立在田地里,多少有些英雄气短的味道。略一沉思,又让人觉得他们的自刎,比之晏婴的不动声色,却又少了许多从容,两者之间高下自分。
但晏婴又爱民如子,不但自己从不贪图富贵,反而始终勤俭厉行。齐景公好滥用刖刑,无数人被割去了脚,使临淄城市场上出现了一种十分奇怪的现象,鞋子很便宜,都卖不出去,假脚很贵,却买不到,叫做“踊贵履贱”。有一天,齐景公知道了晏婴的住处靠近市场,“湫隘嚣尘,不可以居”,就要为他修造僻静宽敞的新宅院。晏婴回绝说:“我先人久住此处,若我因不满足而舍旧居更新宅,未免过于奢侈;况且宅近市场,既便利,又熟悉情况。”景公问道:“您可知市场上何物贵,何物贱吗?”晏婴答道:“踊贵履贱。”景公听罢,深感羞愧。晏婴趁机建议减轻了这种酷剂。
晏婴的伟大不仅在于他的机智,更在于他的治国之方和道德教化,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。而这一切的基础,就是对道德身体力行的人格魅力。晏婴身为三朝宰相,竟始终过着清贫生活,穿粗衣,吃粗粮,居陋室,骑劣马。齐景公给他新房,他拒绝搬迁;给他金银裘皮、好车好马,他坚辞不受;景公见他的妻子又老又丑,把女儿赐给他,晏婴更是婉言谢绝道:“我的妻子,本来也年轻貌美。在她年轻貌美时,曾经将终身托付给我,而我也接受了她的托付。如今她的确是老了而且很丑,但是怎可使我背弃对她的终身相托呢?请恕我不能接受国君对我恩赐。”晏子拒赐成为千古美谈。也许正是这样高尚的品格,才使后来的司马迁发出这样的感慨:“如果晏子依旧健在,我就是为他执鞭驾马,也是心向往之!”
如此清廉高洁亲政爱民之人,死后也不愿意离他为之辛劳的地点太远。清代《山东通志》记载,后世有人对晏婴葬在齐故城根上持有异议,认为按照礼俗,大夫不能靠近都城内城而葬,但立即有[人为之辩驳,认为晏婴葬在近城之处,乃是出于对俗务和市人的眷顾。如今,临淄故城小城北门,距离桓公台不过里许的地方,松柏间一条干净的道路尽头,一座不事声张的坟墓掩映在绿意之中。你接近这简单、朴素而洁净,智慧的潺潺水声就在这盛夏之时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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